深水区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18天前
她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退出来,打开设置,把锁屏通知的显示内容关掉了。 全程没有一丝表情。 那天下午她有一节固体物理,她听进去了大概二十分钟,剩下的一百分钟里她一直在想一件事。 她想给沈牧发消息。 她想问:你认识一个叫陆迟的人吗? 这句话她打出来过三次。 第一次是在固体物理课上,打到你认识一个叫就删了。 第二次是在回宿舍的路上,打到陆字又删了。 第三次是晚上洗完澡坐在床沿,头发还在滴水,她把那七个字完整地打在了输入框里,光标在后面一闪一闪,像一只眼睛在眨。 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整整一分钟。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:如果她问出口,这件事就有了形状。 她就得解释她为什么问,就得说出那个男生的名字是怎么来的,就得说起那个下午,那场落水,那只手,那句教练。 她就得让他知道,有第三个人,离那扇门只有三十七步远。 她受不了这个。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关了灯,躺下。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,一直看到天花板被外面的路灯光切成一块一块的形状。 楼梯拐角那次是三天后。 周五下午,她在图书馆待到闭馆,抱着一摞书往宿舍走。 秋天黑得早了,六点半天就擦黑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教学楼的墙上。 她走的是西侧那栋老教学楼的楼梯。 那是一栋很老的楼,楼梯是那种中间有拐角平台的双跑楼梯,扶手是深红色的木头,被几十年的手摸得发亮。 拐角平台上有一扇窗,窗框是铁的,油漆掉得一块一块的,从那里能看见后操场的一角和远处的半座城市。 她走到拐角平台的时候,那里站着一个人。 她一看到那双堆在鞋面上的运动裤裤脚,就认出来了。 她想退回去。 来不及了。 陆迟转过身,正好挡在她往下走的那一半楼梯口。 他今天没穿那件灰色卫衣,换了一件黑色的,帽子戴在头上,两只手插在兜里。 逆着窗口那点微弱的光,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,那种少年式的、吊儿郎当的劲儿被这半明半暗一衬,忽然显得有点锋利。 这么巧。他说。 让一下。沈知意说。 不让。 我有事。 我也有事。 他不动。 她往左边跨了一步,他也往左边跨了一步。她往右边,他往右边。 两次之后她站住了,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,抬起眼睛看他。 你到底想干什么。 她这句话说得很冷,冷到她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——她这两年在所有人面前都是那种温和的、不出声的、没什么存在感的形象,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。 陆迟看着她。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淡下去了。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他说。 你就是三班那个物理天才吧? 沈知意愣住了。 她想过他可能要问的很多句话——关于那天下午,关于那部手机,关于教练是谁。 她把每一种可能都在心里排练过一遍,准备好了对应的、滴水不漏的回答。 她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。 ……什么? 三班。他说,物理学院三班。沈知意。我打听过你。 你打听过我? 他点点头,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,我跟人说,我捡到一部手机,失主是个女的,物理学院的,我想还给她。 人家就说——哦,物理学院女的不多,姓沈的更少,是不是那个拿过竞赛金牌的? 他顿了顿。 然后他们就说,是那个。三班的沈知意。物理天才。大一就跟着教授做课题,大二发了篇二作,电动力学考满分。 他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,语气很平,甚至有点随意,像在念一份跟他毫无关系的简历。 沈知意站在原地,抱着那摞书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面念过——那些东西是她的,又好像不是她的,她从来没有把它们当成过自己的功勋章。 它们更像是一些别的东西的副产品:一些她用来填满时间的东西,一些让她可以不用去想别的的东西,一些—— 一些挡在前面的东西。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她说。 没关系。陆迟说。 他往前走了一步。 楼梯拐角的平台很窄,他这一步走进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下不到半米。 沈知意本能地往后退,背抵在了那扇掉漆的铁窗框上,窗玻璃凉,隔着卫衣的布料贴上来,她打了个冷战。 陆迟没有再往前。 他站在那里,低头看她。 你不记得我了吗?他说。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半拍。 ……我为什么要记得你。 因为你见过我啊。 我什么时候—— 去年。 他说,去年十一月,校庆。 游泳馆那边的校友活动,我给他们拍照。 你那天穿一件白色的羽绒服,站在门口发传单,我从你手里接了一张。 沈知意的大脑飞速地往后倒。 去年的十一月。 校庆。 游泳馆门口。 她确实被叫去帮忙发过传单——是沈牧让她去的,她记得那天很冷,她的手冻得通红,一张一张地往外递,递到后来手指都僵了。 她不记得有人从她手里接过传单。 那天她接了几百张出去。 我不记得。她说。 我知道你不记得。陆迟说,你那天眼睛都没抬一下。 他停了一下。 昏暗的楼梯间里,远处某间教室的门被风关上了,砰的一声,回音在楼梯井里滚了一圈。 但是沈牧记得我。陆迟说。 空气在这一秒里凝住了。 沈知意的手指扣进那摞书的硬壳边角里,扣得指节发白。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,两下,很重,很慢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面一步一步地往下踩。 ……你说什么。她说。 沈牧。陆迟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,你哥啊。 我没有哥哥。沈知意说。 她的声音很轻。 轻得像一片纸。 陆迟看着她。 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。 不是亲哥。他说,我们都叫他牧哥。牧哥的朋友——我也是其中一个。 他歪了歪头,像在观察她的表情。 怎么,他说,你不知道他有我这么个朋友? 沈知意没有说话。 她站在那里,背抵着那扇冰凉的铁窗,怀里抱着一摞书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墙上。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这一刻灭了。 两个人都陷进了黑暗里。 黑暗里她听见他笑了一声——很轻的一声,几乎听不见,但确确实实是笑。 然后灯又亮了。 是他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手。 行了,陆迟说,他把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,往后退了两步,让开了那条往下的楼梯,不逗你了。走吧。 沈知意没有动。 你—— 我什么我,他一屁股坐在楼梯扶手上,晃着腿,我又不会吃了你。 她抱着书,从他身边走过去。 她的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踩在台阶上,没有回头,也没有加速。 她走完那半截楼梯,走到拐角看不见的地方,才停下来,靠在墙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 那口气吸到一半,就散了。 因为她发现自己在抖。 不是害怕。 是一种更糟的东西。 是一种——被人看见了的、赤身裸体的、无处躲藏的抖。 那天晚上,沈知意躺在床上,把手机举在脸上方。 微信里那个名为教练的对话框,最后一条消息是九点四十发来的:明天上午队里测试,下午空。三点。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。 然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 墙上有月光,很淡的一层,被窗外的树影筛过,晃晃悠悠的。 她睁着眼睛,一直到天亮。